論文： |
二十世紀的世界與中國 |
講者:
陳一諮１９９８年
3月30日
二十世紀人類取得了有史以來的巨大進步，也遭受了有史以來的巨大災難。即將走入二十一世紀的人類，只有認真總結成功的經驗並汲取失敗的教訓，才可能少走彎路而開闢更加光明的未來。
在人類文明還未積累到足夠程度的時代，人類歷史呈現的是「弱肉強食」和「殺富濟貧」式的循環。自歐洲出現文藝復興強調人本主義、宗教改革實行天人對話、啟蒙運動倡導天賦人權、工業革命解放佃奴以後，人類的發展才邁入了現代化的進程。
二十世紀人類究竟取得了哪些進步？又遭受了什麼災難？中國又如何呢？這就是本文要討論的主題。
一、人類的巨大進步
二十世紀人類取得了有史以來的巨大進步，主要表現在：一是制度環境的改善，二是科學技術的發展。
正像人都有弱點和原罪一樣，人類至今尚未找到沒有缺陷的個體與群體的生存方式。但二十世紀人類通過改善制度環境，大大改變了人與社會的關係。人類在「人權、自由、民主、法治」的旗幟下，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歷史性進步，特別是聯合國兩個人權公約成為大多數國家承認的普適性原則。
制度環境的改善主要表現在，人類經歷幾千年的努力，終於建立了比較符合人性的現代經濟制度、法律制度、政治制度。她為每一個人提供了平等的權力，創造了平等的機會，使人的聰明才智得到了更大的發揮。在三分之一以上實現了現代化的國家，她們的進步並不是人性有了改變，或是靠說教與強制，而是靠制度環境的改善。正像發展學說所指出的，在決定發展的「五因素」（即勞動、資源、資金、技術和組織）中「組織」是關鍵性的，這裏所說的「組織」正是指一種現代化的組織結構，也即是改善了的制度環境。近五十年來，香港、台灣的長足進步和大陸的落後就是明證。
二十世紀科學技術的發展也是空前的。越來越多的人生活在比以前更合理的制度環境下，創造發明層出不窮，物質財富大量湧現，「征服自然」已非夢想，人和自然的關係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改善，相當多的人享受到了現代物質文明的成果。而這些成果又以日新月異的速度在全世界範圍內擴散、發展。
科學技術的發展在二十世紀可謂一日千里。從相對論、量子論的提出到原子彈爆炸、衛星上天、人類登月；從化學鍵、基因理論的提出到盤尼西林、去氧核糖核酸（
DNA）發現，複製動物，試管嬰兒問世；從動力、噴氣交通工具到無線電、收音機、電視；從電腦、電晶體到家用電腦、網絡革命；等等，現代科技幾乎滲透到人類生產、生活的各個領域，無時無刻都在影響著人類的行為和思維。
二、人類的巨大災難
與此同時，二十世紀人類遭受了有史以來的巨大災難，主要表現在：一是法西斯主義的橫行，二是共產主義的試驗。
無獨有偶，這兩者都是以國家社會主義的名義出現，又都是企圖以暴力手段改造人類和世界，卻給人類和世界帶來了空前的災難，使上億人、十幾億人，或因戰爭、迫害和飢餓而死於非命，或受盡恐怖的折磨和奴役。
不管希特勒怎麼打著實現「高貴日耳曼」社會的旗號，還是東條英機如何鼓吹大和民族帶領建立「大東亞共榮圈」的企圖，由於都是赤裸裸地進行武裝侵略，屠殺猶太人、中國人和其他不順從的民族，這種極端民族主義構成的法西斯行徑容易被人識破，激起公憤，故而其雖對人類和世界的破壞嚴重，造成五千萬人以上的非正常死亡，但持續時間卻只有十幾年。
共產主義試驗就不同了。資本主義的早期，一批理想道德主義者出於對社會公平的關懷，提出的社會主義思想是有進步意義的。本來人類對現實不滿而產生烏托邦理想是有積極價值的，但當將這種理想變成一種「烏托邦工程」去強行實施，災難便隨之而來了。馬克思的共產主義理論即已將社會主義思想推向了極端，而列寧、斯大林和毛澤東的共產主義試驗更給蘇聯和中國的人民和社會帶來無窮的災禍和苦難。
問題在於這種試驗不斷貼上「公平」、「正義」、「為人民」、「為人類」的道德標籤，極易在落後國家、特別是窮人中找到巿場。但當試驗行不通，人們產生懷疑時，稍有獨立思想和不同意見的人，就會被視為「異己」、「反黨」和「敵人」，遭受一輪又一輪的清洗、迫害和屠殺。據可靠的統計，蘇聯在二十年代進行「共產公社」試驗時即餓死一千多萬人，而三十年代初期的強行集體化又餓死近兩千萬人，其他非正常死亡的人口也在兩千萬人以上；而中國在「大躍進」失敗後餓死的人口達到四千三百萬，僅四九年至七九年間非正常死亡的人口就高達八千萬人以上。一位柬埔寨華僑告訴我，金邊原有人口兩百萬，波爾布特佔領後，連殺帶趕只剩下五萬人。實際上，共產主義帶給人類的災難遠較法西斯主義慘烈、嚴重，欺騙性、持續性也更長。
人類社會的發展是一個自然成長和制度演進的過程。二十世紀取得進步並實現了現代化的國家，沒有一個是靠全面割斷歷史、否定傳統完成飛躍的，她們幾乎全部都是在不斷改善制度環境的過程中取得了成功。而蘇中兩國的共產主義革命，卻是用「烏托邦工程」構造一種違反人性、頭腳倒立的政治、經濟、社會制度，這種制度的最大危害在於它從根本上摧毀了進行試驗國家幾千年來所積累的社會、文化、經濟、政治關係，乃至於基礎細胞。這也是蘇東解體以後遲遲難於走上現代化軌道的根本原因。共產主義試驗造成的惡性後果將在下個世紀仍不斷給人類帶來麻煩和難題。
三、苦難重重的中國
《老殘遊記》裏，黃龍子說：世上的事情大多都是被那些有本領的人搞壞的。這句話對那些總想「拔苗助長」、「改造中國」的人來說，可謂警鐘。不是嗎？請看自鴉片戰爭以後的近代史，各界代表、特別是知識界，充滿了浮躁的趕超心態，一次比一次「左」傾，一次比一次激烈，卻很少系統研究成功國家的基本經驗以為借鏡。比如，許多激進知識分子從理想出發，在大喊自由民主的同時，卻排斥私有產權，不懂得私有產權制度與自由民主制度的關係，就是一例。
可惜的是，孫中山先生創立的第一個亞洲民主共和國－－中華民國，在二十年代至三十年代已有長足的發展，但這個本世紀中華民族唯一可望成功的現代化進程，卻被日本軍國主義的入侵所打斷。四九年以後，中國雖然獨立了，但毛澤東一連串的共產主義試驗，不僅使中華民族受到了有史未見的摧殘，而且使中國出現了全面的倒退。
正像俄國學者所分析的那樣：馬克思主義是對工業革命的反動，而列寧、斯大林和毛澤東則代表了前工業社會和後農業社會的農民思想。他們推行的共產主義烏托邦都具有農業社會主義的特點，他們反對的正是現代社會的基礎：反對建立在私有產權、經濟自由基礎上的巿場經濟，實行國有制、計劃經濟；反對建立在人權保障、法律秩序基礎上的憲政民主，實行階級鬥爭、一黨專政；反對建立在公民社會、開放社會基礎上的多元文化，將馬克思主義、領導人的「主意」訂為國教。所有進行這種試驗的國家，無不出現以粗野取代文明、以落後批判先進、以無知當作有知、以謊言冒充真理的全面倒退的局面。
而在中國的共產主義試驗，其落後、無知、野蠻，甚至殘酷都遠遠超過蘇東各國。毛澤東既照搬了斯大林模式，又延續了戰時共產主義體制，還繼承了東方專制主義傳統。他推行全盤公有化、計劃經濟，發動不斷的階級鬥爭，實行一黨專政的領袖獨裁，還建立起一種古今未見的「等級身份制」和「等級產權制」，將所有的組織和個人分成三、六、九等進行統治，並發展出具有「全能」和「依附」特點的「單位所有制」，建立起無所不包的宗法式人身依附關係。人們受到的愚弄和迫害，較之「通向奴役之路」和「動物公園」的描述不知嚴重多少倍。
所有社會主義國家的改革，說到底是一個回到常識和主流的過程。而中共的改革帶有「將功折罪」的性質，因為它前三十年的執政使中華民族遭到了從未有過的劫難。而八九年民眾「反腐敗，反特權，爭民主，爭自由」的正義要求被血腥鎮壓以後，問題和矛盾積累得更深了，中共若不能深化改革，甚至自身改組，恐怕天下大亂的日子就很難避免了。
中國一旦「天下大亂」，受苦的還是老百姓。要避免這種前景，唯一的出路就是一步步推動經濟改革和政治改革。須知近代出現的民主運動不同於歷史上的革命，就在於她是一個爭取人人擁有平等權利和機會的運動，而不是一個改朝換代、一部分人打倒另一部分人的運動。雖然中國距離一個現代化國家還路途遙遠，但不甘貧窮、追求富裕、反對專制、嚮往自由，是人類、也是每一個中國人的天性。經濟巿場化和政治民主化是任何國家匯入世界潮流所不可迴避的。雖然它的實現要有一個自然成長的過程，但它也是一個人人努力爭取實現的過程。各國雖然國情有異，但至今還沒有哪一個國家能反其道而行之並取得成功，逆流而動的政黨、領袖遲早會被歷史淘汰。
二十世紀對中國人來說，是一個歷盡苦難的世紀。當我們紀念「五四」和「八九」的時候，繼承先賢、先烈遺志的最好辦法，就是認清潮流，堅持不懈，用水滴石穿的精神，促進中國全面建設性的進步，促進中國制度變革的和平轉型，促進中國出現一個現代化的未來，使我們的子孫在新世紀不再遭受我們親歷過的苦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