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文: |
中國民主運動的路線問題 |
講者:伍凡
寫於:一九九九年四月十六曰
洛杉磯
我自一九八二年底參加中國民運海外組織活動,已長達十七年之久,經歷了多次風波,現將個人對民運組織路線的經驗和感受簡要總結如下:
一、民主運動路線之爭的重要性
每個參加民主運動的成員都抱著個人的理想、目的和企圖心,以不同的方式和參與程度進入各個組織。許多事例證明,每個成員都會對民主運動產生影響,其中關鍵領導人物對運動將產生非常重要和關鍵的作用和影響。每個成員,特別是領導成員的個人素質、品德、操守、能力和企圖心對整個民主運動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但這不是我今天要談的題目。我今天只單純的集中在一個問題上面,即民主運動組織的路線,也就是中國民主運動在爭取中國的民主化的過程中採取的是什麼樣的戰略策略,什麼樣的鬥爭方式和方法。這個路線問題既和民運組織的領導人素質等等有關,更重要的是組織中眾多成員的集體智慧和經驗的總結。執行正確的路線,中國民主運動組織才能壯大和發展,才能和中國社會各階層百姓群眾利益相結合,才能得到中國人民的支持,才能從他們中間吸收人才和資源。否則民運組織將會成為目標狹小的人數減少的異己團體,而不是一個影響力廣大的政治團體。
十七年來中國民運組織在海外活動中充分表現了路線分歧和鬥爭。這些路線鬥爭加上民運組織的個別領導人的品質修養,對海外民運組織造成了很大負面影響。因此,我們應該總結十七年來民運組織的路線鬥爭的經驗教訓,以提高民運組織為中國民主化奮鬥的水平,並改變人們對民運組織的負面看法。
二、中國民運組織的路線之爭的各個方面
1. 如何看待及對待中共
在從事中國民主運動時,首先遇到的問題,是如何看待中國共產黨。中共在過去五十年來做了許多壞事,迫害百姓,我們是要徹底消滅中共,打倒中共,還是要理智的正確的對待中共。我認為應該採用理智的正確對待中共為上策,因為中共不是鐵板一塊,其中有許多派系和利益集團,有不少壞人,但也有很多愛國者和追求改革者。胡耀邦和趙紫陽及他們一些部屬明顯的受百姓歡迎,但李鵬則受人唾棄和厭惡。江澤民、朱鎔基和李鵬三人就不完全一樣。另外,中共有六千萬黨員,包括家屬至少有二億人口,要消滅這二億人口是不可能的,其中有很多人是中國的精英份子,是中國的財富。因此,要正確對待中共是一個極為重要的政治路線策略。東歐和俄國對待共產黨曾經很激烈,引起極大的反彈。葉爾欣下令解散俄國共產黨被俄國憲法法院拒絕。現在俄共已成了俄國國會內最大的反對派。要爭取中國共產黨在經濟利益、政治壓力和國際環境三者變化的條件下的自身變化,使其變成遵守憲法、放棄一黨獨裁,這是中國民主化過程中的目標之一。這樣的做法是社會成本最小,對中國社會最有利。
一九八九年六月下旬,中國民聯第四次代表大會在洛杉磯召開,這是「六•四」大屠殺後的廿天。會上有代表提案在修改章程中加一條:「打倒中國共產黨」。大會投票表決85票比6票,提案未通過。可見當時中國民聯的政治路線還是得到多數成員支持的。
2. 海外民主運動如何對待中國
在海外從事民主運動的最終目的之一是要使中國強盛,並能平等對待周圍各國,維護亞太和世界和平。民主運動組織要爭取中國人權,同時要爭取世界和平。只有這樣才能得到各國人民的支持。但是在海外民運中也有人一味的反對中國強大,主張用核武器對付中國,用對待蘇聯的冷戰方法來對付中國。這樣的主張首先不符合國際潮流,要退回到冷戰時代,這不符中國的利益,也不符合美國和西方世界的利益,這條路線成功的可能性很小。
有些人把中共當作中國,分不清兩者的差別。當反對中共的政策時,也反對中國的正當利益。
3. 和平理性和暴力革命
這一條路線分歧在海外民運隊伍中長期存在。有人主張暴力推翻中共暴政、搶銀行、炸橋樑、進行暴力搶佔政府。我認為這是一條激進冒險路線,在中國已沒有實現和存在的可能性。中國百姓有反對中共政權的情緒和要求,但經過「六•四」大屠殺之後,再群起包圍軍隊和政府的可能性已下降了。百姓已深深感到這是一條不易走通的路,現在是寄希望於政治改革和經濟改革,寄希望於逐步的法治改革。一九五六年匈牙利人民起義遭蘇聯軍隊鎮壓,大批人民外逃,之後匈牙利工人黨逐步改革,四十多年來再未發生大規模暴動,而匈牙利也終於走上了民主社會道路,加入北約,不久將加入歐盟。可見社會改革和變化,不一定要完全依靠暴力。「六•四」大屠殺肯定是將長期影響中國社會變化的進程。中共和中國百姓都不再希望「六•四」事件重演,其唯一的出路是雙方都接受逐步的改革。因此,中國民運組織應把重心放在和平理性的參與中國改革。而暴力革命是由各種條件聚合而成的,是可遇不可求的歷史機會,我們沒有能力去創造各種條件製造暴力革命,因此把精力放在和平理性改革上面是上策。中國大陸百姓的生活已逐步富裕改善,沒有多少人願意打破正常生活條件而從事危險的暴力革命。從爭取多數人的支持這個角度來看也應該採用和平理性的路線。
台灣民進黨在一九七九年高雄美麗島事件之後,當時的黨外民主力量就開始把爭取民主的方式轉變為通過選舉參政的方式。廿年過去了,這條路走通了,民進黨已在地方縣市執政超過一半,全島有近40%的百姓支持民進黨。由此可見,中國民主運動應該向台灣民進黨學習,走和平理性選舉參政的路子。這條路假以時日一定可以走通的,這是一條漫長的、要有耐心的、有成功希望之路。
南韓金大中參加選舉推動民主運動長達三十餘年,在朴正熙軍人政權垮台之後,競選總統三次,終於當選為南韓總統。這是由民運人士通過選舉執政的例子,值得中國民運組織認真研究學習。
4. 民主運動的公開性和密秘性
這條路線和上面講到的「和平理性和暴力革命」分不開,如果走以組織政黨,選舉參政則一定要用公開活動方式出現,絕大多數的活動要訴諸於選民,爭取選民的支持,把自己和政權統統放在陽光之下,讓選民來監督選擇。這是一條遵守法治,服從法律的方式,也是最安全的方式。如果採用暴力革命則一定要隱蔽自己的目的,採取突然襲擊的方式,採用策動軍隊武裝起義、搶佔電台、機場、軍營、銀行和政府大廈。這是一條最危險的方式。翻看亞洲歷史,只有韓國朴正熙以軍隊策變,打死總統後自任總統,政變成功,但這並不是民主運動的常態。菲律賓人民在美國政府的支援下,用和平起義方式逼迫把馬可斯逐出國門,流放美國。這種條件在中國目前還不存在。因此有人號召中國人民學習菲律賓人民鬥爭方式,成功可能性不會高,倒不如學習台灣民進黨的方式,成功可能性更大些,並且是真正的和平的民主運動,將會引起整個社會的意識形態和觀念的改變。在此,我無意反對民運組織中一些朋友的激烈主張和行動,每個人和每個組織有其定位和策略目標。
5. 民族主義和中國虛無主義
中國現在是由多民族組成,以漢族為主的世界大國。中國百姓絕大多數不願意見到因民族問題而使中國四分五裂。誰分裂中國會堅決反對誰。民族主義思潮在「六•四」之後正在興起。蘇聯突然瓦解,南斯拉夫近八年的內戰而分裂,這都給中國人民極大的警惕,要防止中國因民族矛盾而分裂。同時,中共政權正在利用民族主義思潮來鞏固獨裁統治。這是一個客觀事實。中國民主運動組織如何面對民族主義的興起,是贊成還是反對?
至今人類社會,民族主義是個巨大的精神力量,許多民族戰爭,經濟糾紛,領土及資源之爭,大都來自各民族利益之爭。因此在爭取中國民主化進程中絕對不能輕視民族主義思潮,否則將一事無成,最後被落得「賣國賊」、「民族叛徒」的罪名。在民族利益和民主化進程發生衝突時,一定要智慧的審時度勢的去處理這個問題,絕不是簡單的用口號或教條來簡單應付。找出既能符合雙方民族利益,又能符合民主自由的政策,並能得到多數百姓的支持是上策。簡單的堅持各自民族的利益,而不顧對方利益,將會把事情弄糟而失敗,既要顧及各民族的利益感情,又要提出更廣泛的一致利益主張說服各方接受是件很難的工作。
共產主義思潮正在沒落,中國需要民族主義,但是中國不能以大漢族主義壓迫其他民族,應以民主、自由、人權、法治的方式對待中國各個大小民族。中國不應以民族主義來危害太亞及世界和平。
6. 中國民主運動對台灣、西藏和新疆問題的立場
台灣從未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統治之下,台灣仍以中華民國屹立在亞洲。北京和台北都承認一個中國,並追求中國統一。這為今後統一中國建立了一個基礎。如何統一,建立一個什麼樣的中國是個大題目。因此現在要台北接受「一國兩制」就等於要台北接受中華人民共和國統治,這是台北不能接受的。台灣有一部份人要求獨立,這種思潮也反映到海外民運組織中,他們強調以民意為依據,贊成台灣及西藏、新疆,甚至東北三省及山東省都可以獨立。
這種論調已帶來極大的負面作用。做為民運組織的負責人,在對待如何處理台灣、西藏、新疆獨立問題要非常慎重,絕不能為了一時的利益而輕言獨立。我們要面對江東父老,要對歷史負責。中國不能分裂,否則是內戰大亂興起。這是民運組織的嚴重的路線問題。
西藏、新疆等地能否實行「一國兩例」呢?這是個非常具體而實際的問題。香港與大陸之間有二條防線將二地隔開,還可以實行「一國兩制」,西藏和大陸數省有幾千公里的連接,如何實行「一國兩制」?這是非常困難的。
我認為對西藏和新疆等地區,在一個中國基礎下,在民主化的條件下,實行充分的聯邦制可能是個好出路。
7. 對MFN和WTO的態度
美國給中國最優惠國待遇(MFN),在民運隊伍中有二派意見。一派認為MFN對中國有利,應該接受;另一派認為讓中國享受MFN是養肥了中共政權,所以堅決反對,要以經濟制裁來懲罰中共。這裡有個基本問題:中國強盛起來,對中國百姓是否有好處?同時經濟強盛富裕之後,政治改革及民主化是否更有利?
看看台灣和南韓的例子,在經濟起飛之後,政治改革就比較容易了,民間力量的興起,公民社會的出現和國際間經濟文化的密切交往都是成了民主化和政治改革的進程。因此,中國民運組織應該支持中國接受MFN和參加WTO。
中國民運組織應該把眼光放在中國的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國際貿易等等全方位的事務上,不能僅僅要求人權和政治改革。中國要依靠全方位的改進,才能進行徹底的政治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