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者：王丹

一九九九．四．七

任何一場政治與社會運動都是在特定的時代背景和社會環境下發生的，因而呈現出不同面貌。但不同的政治與社會運動又總有其共通之處，比如它是一種集體行為，比如它總是以意見表達為主要形式，等等。中國大陸一九八九年發生的學生運動和民主運動，有其特殊的一面，但更重要的是，它是中國處於社會轉型過程中不可避免會發生的社會衝擊。

八九民運的意義在於：它不是中國民主化進程的開始，而是這一進程的里程碑。中國人爭取民主與自由的歷史至少已有一百年，群眾性的大規模抗爭自「五四」運動以來就沒有終止過，但是這一進程始終表現出社會與國家權力纏結不清的問題。中國過去的民主運動總是以政府的權力為關注焦點，或者是企求掌握權力以達到推行民主的目的，或者是希望訴諸政府以求自上而下推動改革，因而既忽視了公民社會自身的建設，又影響到了運動本身的獨立性。八九民運是一個轉折點。在八九民運之前，包括學生與知識分子在內的社會各界普遍對政府抱有幻想，因為一九八八年左右中國的政治環境前所未有地寬鬆。事實上，正是這種幻想促使學生走上街頭。但是，殘酷的現實打破了幻想。野蠻的軍事鎮壓和鮮血不僅令人震驚，更令人思索：一個曾經表現出如此開明的政府，一夜之間會成為猙獰的魔鬼。這顯然已不僅僅是某一兩個執政者的個人問題，也不完全是用極權制度的歷史可以解釋的。它促使青年一代知識分子開始對權力的本質進行質疑。

九十年代，隨著自由巿場經濟的拓展，中國開始出現公民社會的萌芽，大批知識分子下海經商，社會各階層普遍持功利主義立場。這並不是一個社會的理想狀態，但它的背後表現出一種令人鼓舞的跡象：國家與社會正在日益剝離，相對於國家而言，社會的獨立性正在日益增強。人們普遍表現出的對政治的淡漠，實際上是對政府的疏遠與警惕，這絕對是一種好現象，它說明中國的民主化進程可以擁有更堅實的基礎，而八九民運，正是這一基礎的起步。沒有八九民運，我們不會這麼快就從對權力的迷信中走出來，我們仍有可能為政府的魅力所迷惑。

就我個人而言，一方面，八九民運已經成為我心中的情結，它凝聚了我青年時代的理想與熱情，是八十年代的精神象徵符號；讓八九民運得到公開的重新評價，是我無法放棄的努力目標；另一方面，我也希望從八九民運中汲取教訓，為思考中國的未來提供座標。八九民運本身是一場偉大的民主運動，能有幸積極參與是我的光榮和驕傲，它影響了我的一生，也許還將繼續影響下去。但是我也期待自己盡快地從這個光環下走出來，無論是個人，還是國家，都不應該陷在一種情結中不能自拔。

最後我要說的是，在八九民運中，真正的英雄是那些死者，是他們的生命打動了全世界，也是他們的生命，必將打動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