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文：

中國走向民主社會的道路

　

講者：魏京生

　

自古以來，中國人就像其他優秀的民族一樣，在探索最適合個人生存的社會制度。至少一百多年以來，越來越多的中國人認識到：民主是目前已知最合理的政治制度。並且有成千上萬的仁人志士為了民主的目標獻出了畢生的精力以至於生命。

但是過去的一百多年，我們中國人一直在走彎路。使我們走彎路的原因很多，有難以避免的原因，也有偶然的原因。既有統治者的責任，也有革命者的責任，當然還包括「匹夫有責」所說的每一個老百姓的責任。

例如清朝末年的洋務運動導致了光緒年間的改革變法運動。這場運動的失敗，使中國喪失了一次走向民主化的機會；同時喪失了加入先進國家行列的機會。這是中國第一次試圖用和平演變的方式改變二千多年來治襲的專制政治制度，並且非常清楚地認定：只有變法，才能圖存。也就是政治變革是其他一切變革的重要條件，或說先決條件。這種思想，後來的許多「科學救國」，「教育救國」的思想所遠遠不能相比較的遠見卓識。造成它失敗的原因很多，但最主要的原因，是統治集團的不明智和民眾的漠視。其實直到辛亥革命的時候，民眾仍然在漠視自己的命運和前途。所以統治集團仍然堅定不移地「堅持5 項基本原則」。而大家最終接受了孫中山先生的革命理論，放棄了對和平演變的希望。從那時到現在的歷史，是中國迅速走向落後的歷史。從清朝末年的富裕但不強大的狀態，落後成為世界上最貧窮的國家之一。

經過了兩次大的革命之後，人們看到的現實是，名為民主的專制主義制度使人們陷入了更深的災難。不但失去了經濟、文化上相對進步的機會，而且失去了原來就不多的自由。這些自由是中國人兩千多年來早已習慣了的。所以新的專制制度幾乎從一開始就遭受到人們普遍的反抗。在開始的三十年裏，這些反抗伴隨著統治集團的內鬥，難解難分，此起彼伏，從未間斷過。雖然有時非常劇烈如文革，但它的基本方式，是用修補專制主義制度的方式解決問題。有時也確實是「醫得眼前瘡」，解決了一些迫在眼眉睫的問題。不過由於這種方式不想從制度上根本解決問題，所以它必然的後果就是「剜卻心頭肉」。不但解決不了根本問題，而且後患無窮。補天派理論經過前三十年的磨練，在鄧小平時代得到了統治集團的青睞，從理論進入實踐，進入了它的巔峰期。在短短十年中帶來了巨大的變化，也造成了巨大的問題，最終去到了89年的民主運動大爆發。

在補天派理論進入鼎盛期的同時，在年輕一代的中國人頭腦中已經開始出現了變天派理論。它甚麼時候在誰的頭腦中產生，實際上是一個不可考證的問題。我們只能說它是在78-79年的民主牆時代亮相，並為一般民眾所了解。從那時開始，一種不同於改革的新概念──民主，就進入了一般民眾的頭腦。不僅成為一種思潮，而且成為一個運動，它甚至迫使改革派（補天派）給自己披上民主的外衣。這些年輕的中國人在思想上整整繞了一大圈，才發現了一個被他們的前輩忽視了的真理──沒有民主，就沒有中國的現代化。這個結論不僅僅是理論推導的結果，而且是我們中國人一百多年來實踐的總結。中國人一百多年來試驗過各種各樣的專制體制，它們給社會和給個人自由帶來的後果大同小異。在這種情況下，人們自然而然會要求嘗試新的方式，特別是已經被別人的實踐證明是可行的方式。

在改革經濟保留專制體制的補天派實踐尚未充份暴露其荒謬性和衰朽一面之前，人們不會普遍接受變天派的革命理論。但這個過程只用了十年的時間，就爆發了偉大的89民主運動。這場廣泛的民眾運動雖然沒有否定補天派的改革要求，但卻響亮地提出了自己的變天派要求：用民主體制取代共產黨的體制。當時廣場上的小伙子們已計劃好進軍中南海；這種想法也得到了街頭的百萬遊行群眾的認同。這些現像說明了這場運動實質是要民主，而不滿足於改革；是要變天，而不是要補天。從那時到現在，要變天要民主的目標已經從深入許多中國人心中，發展到深入絕大多數中國人心中。現在的中國所面對的難題早已不是改革或民主的問題；而是如何走向民主的問題。

路不外有三條。

最簡單是靠外國佔領強加給你一個民主制度。例如日本、德國、香港等等。這種情況只在特定的時間環境中才可能有，而且會使大部份人民反感，給社會心理和民主體系都留下後患。這不是最好的方式，而且也不是人們可以選擇的方式。

最好的是和平演變的方式。如台灣、南非、蘇聯、東歐各國等等。雖然時間長、困難大，不可預測的因素很多，但它最可靠。因為人們按照預先設定的目標一步步努力，最終的結果比較可靠。但這種和平演變需要三個最基本的條件：? 堅強的反對派力量，成為群眾民主運動的核心。它可以起到團結和指揮民主派群眾力量的作用。? 統治集團內的開明派勢力。可以與民主派力量相呼應，使敵對的勢力逐漸接近於可以達成妥協的狀態。避免激烈的對抗升級為暴力對抗。? 國際社會的強大壓力。沒有這種壓力，前兩個條件會大大減弱，不能產生結果。現在中國人面臨的形勢很難，一方面是：反對派力量很弱；黨內開明派也不強；國際社會給共產黨的幫助比壓力大得多。另一方面是：經濟和社會危機急劇加重，越來越多的人準備為生存不惜一戰，而且他們對和平演變所抱的期望值越來越低。

最可靠和最少損失的和平演變的方式如果不能成功；國內的各種矛盾包括饑餓人群的增長，會最終導致暴力革命或者軍事割據狀況。我們希望這些狀況晚些出現或最好不出現。但歷史有它自己的規律，不能按我們的願望發展。我們的責任是盡量利用各種條件使事情向好的方向發展，但我們不可能按自己的設計去製造歷史。我們必須為各種可能發生的狀況而預先做好準備工作。